“家明!”
一个声音从清爽理发室门口传来。
顾家明闻声抬头,看到阿宝站在门口朝里望。
“阿宝?快进来!”顾家明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去。
“婶子呢?”阿宝朝后院看了看。
“我娘去给客人送刚做好的衣裳了,还没回来。”
顾家明将他拉进店里。
“怎么样?是不是有消息了?”
“恩。”阿宝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顾家明一根。
顾家明摆了摆手:“我不抽这个。”
阿宝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压低声音说。
“我这几天,一直留心着。”
“九姨太。”阿宝吐出一口烟,“那个女人,脾气大,嘴巴也大,藏不住事。”
“前天晚上,她跟丫鬟发脾气,嫌丫鬟给她倒的洗脚水烫了,把盆都给踹了。”
“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大半夜的,一个个都死人啊!老娘在这儿守活寡,你们倒睡得香!那个老东西,也是个没良心的,半夜三更从老娘床上爬起来,说要去什么提篮桥办事!办什么事非得大半夜去?我看就是去找别的狐狸精了!’”
“提篮桥?”顾家明的心跳了一下。
“对。”阿宝点了点头。
“我当时就在门外守着,听得清清楚楚。九姨太骂了好半天,翻来复去就是这几句。”
“我后来又悄悄问了公馆里一个管车的老头。那老头说,那天晚上,确实是熊老板亲自开车出去的,大概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
“阿宝,你的意思是,那些犹太人,被关在提篮桥?”
“八九不离十。”阿宝说。
“提篮桥那边,龙蛇混杂,仓库又多。日本人把人关在那儿,不容易被人发现。”
“熊老板半夜亲自过去,肯定是去处理什么要紧的事。除了这批‘货’,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上心。”
“那具体是哪个仓库,你知道吗?”
“不知道。”阿宝摇了摇头。
“这事,肯定只有他最信得过的那几个人才知道。我再往下打听,就容易露馅了。”
“你说的对。”顾家明立刻说。
“阿宝,你千万别再往下查了。这件事,太危险。熊老板那个人,心狠手辣,要是让他知道你在背后打听他的事,你会有麻烦的。”
“我知道。”阿宝将烟蒂在地上踩灭。
“家明,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够了,阿宝,已经够了。”顾家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省得。”阿宝说,“行了,我不能待太久,得回去了。有事的话,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好。”
当天晚上。
“小河姐,有消息了。”
他将阿宝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郑小河复述了一遍。
“提篮桥……”郑小河听完,心里琢磨着。
“家明,你跟阿宝说,让他立刻停下,不要再打听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再往下,就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小河姐。”顾家明说,“他答应我了。”
“那就好。”郑小河点了点头,“这件事,阿宝不能再插手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可我们怎么查?”顾家明有些发愁。
“提篮桥那边,仓库那么多,我们总不能一个一个地去找吧?那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是不能一个一个地找。”郑小河说,“我们得找个懂行的人,帮我们画一张‘地图’。”
“地图?”
“对。”郑小河看着顾家明。
“一张提篮桥所有仓库的分布图。哪个仓库是做什么用的,哪个仓库是新租出去的,哪个仓库最近有异常的动静……这些,都需要有人帮我们摸清楚。”
“可……我们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我心里有个人选。”郑小河说,“不过,这件事,还需要绕个弯子。”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旁,目光落在了那套包装精美的“香河记”样品上。
“家明,你先回去吧。告诉阿宝,让他安心,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也放心。这件事,我有办法。”
“好的,小河姐。”
第二天一早,郑小河拨通了香林堂的号码。
“喂,请帮我找一下杨秉择先生。”
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了杨秉择充满活力的声音。
“小河师傅!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杨先生,确实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郑小河的语气很轻松。
“王记者的那篇报道,反响非常好。这几天,已经有不少百货公司主动联系我们,想要进货了。我们的第一步,算是走得很成功。”
“那还不是全靠你的策划!”杨秉择在那头高兴地说。
“不过,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说出口的事。”郑小河话锋一转。
“出口?”
“对。”郑小河说。
“上次在泰丰洋行,于经理不是答应合作,可以帮我们把产品销往国外吗?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现在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提前打开海外的市场,对我们‘香河记’的长远发展,有好处。”
“小河师傅,你真是深谋远虑!”杨秉择立刻表示赞同。
“你说得对!这件事,是该早做准备。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去拜访一下于经理?”郑小河说。
“一方面,是感谢他上次答应合作。另一方面,也是想跟他具体谈谈出口的流程。”
“比如,我们的货,要从哪个码头发运?需要存放在哪个仓库?报关的手续,又该怎么走?这些,我们都得提前了解清楚。”
“没问题!”杨秉择一口答应下来。“我这就约于经理!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原料进口的事,要跟他谈。”
“那太好了。”郑小河说。
“对了,杨先生,你跟于经理约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提一句。就说,我们想了解一下,目前上海几个主要码头,包括提篮桥那边,仓库的租贷和使用情况。”
“提篮桥?”杨秉择有些意外,“我们出口的货,应该用不到那边的仓库吧?那边太乱了。”
“我知道。”郑小河的语气很自然。
“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毕竟,我们是做生意的,多掌握一些信息,总没坏处。万一以后我们的产量大了,外滩这边的仓库不够用,也可以有个备选方案嘛。”
“而且,我听说,提篮桥那边的仓储费用,比外滩这边要便宜不少。我们做生意,总得精打细算,能省一点是一点,对不对?”
“哈哈哈,小河师傅,你真是……连这点小钱都算得这么清楚。”
杨秉择被她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笑了。
“行,没问题。我跟于叔是老交情了,要一份仓库的分布图和资料,不是什么难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多谢杨先生了。”
泰丰洋行。
于经理。
希望这条线,能带给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