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河没想到,给林婉芳画这一次妆,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不过两三日功夫,苏曼珍就喜气洋洋地来了,这回带来的消息更让人惊喜。
“小河!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苏曼珍一进门就拉着郑小河的手,笑容满面。
“潘家四太太那边,把你都夸到天上去了。那几个可都是银行家、大老板的太太们,见了她的造型,一个个眼都看直了,追着问是哪个巧手给画的妆。”
“四太太倒是够意思,直说是你,还把咱们店的名号也说了出去。”
“这下好了,预约都要排到下周去了!连带着在我这订了十几套香云纱呢”
她说着,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洒金帖子,压低了声音。
“喏,这才是重头戏。财政局陈局长的太太,下周三要在家里办个小沙龙,请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官太太。”
“她听说了你的手艺,特意下了帖子,指名要你去呢。
“这位陈太太,可是正经的北平大家闺秀出身,眼光高得很,可不是潘家四太太那种姨奶奶能比的。”
“小河,这场合,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郑小河接过帖子,触手光滑,还带着隐隐香气。
“多谢曼珍姐费心牵线。”郑小河面露感激,小心地将帖子收好,“我会仔细准备的。”
周三一早,一辆轿车准时到来。
这次去的,是法租界内核地段的花园洋房,这处警卫森严,环境也更为幽静。
陈局长的公馆内部装饰与潘家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暴发户式的堆砌,多了几分雅致。
墙上挂着不少字画真迹,多宝阁里摆满了古玩瓷器,一看就是精心收藏的。
陈太太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素雅的灰色羊绒旗袍,气质娴静斯文,一看就是出自富贵人家,果然有大家风范。
她说话不急不缓,对郑小河的态度客气,丝毫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
“郑师傅,麻烦你了。今天沙龙来的都是贵客,我这打扮,得端庄大气,撑住场面,但不能过于老气,更不能带强势。你是专业的,想必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要求言简意赅。
郑小河心领神会。
这种场合,太太们要的就是个分寸,太过庄重和强势反而落了下乘。
她为陈太太设计了一款简洁却精致的低盘发。
妆容则偏向裸妆,重点放在打造极致完美的底妆和眼部层次上。
看似不着粉黛,还特意画了自然的野生眉,恰到好处地突出了陈太太的书卷气和成熟风韵。
整个服务过程十分安静,陈太太话很少。
只是偶尔通过镜子观察郑小河的动作,眼中流露出些许欣赏。
做完造型,陈太太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郑师傅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很懂得分寸。很好。”
她让佣人付了丰厚的酬劳,并没有多留郑小河闲聊。
午后,阳光通过玻璃门,暖洋洋地照进来。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顾秀芳在研究一种复杂的盘扣打法。
苏曼珍自己也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一旁,一边看着顾秀芳灵巧的手指,一边闲聊。
“还是顾阿姐你这手艺踏实,一针一线,看得见摸得着。”苏曼珍感叹道。
“哪象我,整天靠着一张笑脸和几句场面话撑着,累得很。”
郑小河笑了笑,打趣道:“曼珍姐您人面广,路子活,这才是大本事。”
“啥大本事哦,”苏曼珍摆摆手,语气里嗔怪多过抱怨。
“都是表面光鲜。就比如我家那口子留下来的这点人脉关系,看着好象谁都能说上话,实际上呢?求人办事一样难。”
“就象上次,想多进点好丝绸,码头那边卡得死紧,好话说尽,塞了不少好处才勉强放行。这世道,做点正经生意太难了。”
她象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
“还有那些日本人开的商行,仗着势头,拼命压价抢生意,咱们国产的布匹都快没活路了。”
“潘家那个永新纺织厂,听说最近也难得很,原料进不来,货出去又各种检查叼难,潘老板整天愁眉苦脸,四太太打牌都没心思了,唉。”
“都不容易。”郑小河附和道,语气带着同情,“希望能早点安稳下来。”
“安稳?”苏曼珍嗤笑一声,压低声音。
“我看难喽。听说北边、南边打得厉害,这上海滩那些当官的,脑子里想的还不是怎么捞钱、怎么站队?”
“就说陈局长那位太太,看着清高,家里来往的还不是那些…”
她说到这里,突然刹住,警觉地看了一眼门口,摆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这些事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过一天算一天吧。”
郑小河心中凛然。
苏曼珍转而聊起布料花色和最新的旗袍款式,气氛又重新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