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丞相窦婴来擦尻沟子?好啊,等的正是你!
灌夫盯着樊千秋看了片刻之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灌阴等人:若有得选的话,他恨不得将这些人都杀了!
包括自己的血亲灌阴!
若不是他们无能的话,怎会让自己陷入两头走不通的境地呢?
灌夫得知灌阳等人被捉住之时,是丝毫不愿带兵出来救他们。
可是,他不得不救啊。
只是并非因为对方是他的血亲,而是他已经被这些蠢人拉到了岸边:距离坠入河沟,只有区区的几步了。
一旦灌阴等人顶不住一他们见到地上那三个“前车之鉴”,定是顶不住的,而后便会交代自己中尉属官的身份。
而且,定然会把灌夫攀咬出来:和就在眼前的死期比起来,灌夫对他们的恩情威慑,轻如鸿毛,不会有丝毫分量。
所以,灌夫捏着鼻子也要找由头将他们从臭水河里捞出来,否则,事情泄露,他明日恐怕就会等来罢官下狱之诏。
平日,从别的衙寺手中抢些功,哪怕亦违抗了皇帝的诏令,倒是也无伤大雅,顶多被训斥而已,不至于招来祸事。
但今日情形毕竟不同,有了“巫蛊之案”这背景,极容易被朝中的那班酷吏和言官上奏弹劾。
他甚至不得不想一想:樊千秋今日布下的这张网,是不是本来就冲着他这中尉来的?
思前想后许久,灌夫的怒意在慌乱中消散了几分,他不由得想要服个软,求一求樊千秋,让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若是可行的话,他亦愿舔着脸叫上几声“贤弟”。
当官嘛,倒也不丢人。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灌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罢了,不是拉不下脸面,而是此处人太多了些。
若贸然过去服软的话,不只是有碍观瞻,更可能会被对方继续拿捏住。
所以,得等一个中人:他有先见之明啊,已经派人去请这“中人”了。
灌夫板着脸,走下门内台阶,外围的北城兵卒让开一条路,行注目礼。
他略想了想,抬手往后挥挥,在一声齐整的响声之下,刚刚冲进院子里的百多个北军收起了兵刃,只挺胸站立着。
这已算是沉默不语的灌夫能传递出来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是,护在内圈的廷尉卒们,却仍然十分警剔,并未松懈,那手中的兵刃更没有放下的意思。
“北军的兄弟都已撤去兵刃,尔等还拿着作甚?莫不是怕中尉灌将军对本官不利?快放下,汉军不打汉军!”樊千秋故意喊道。
“诺!”廷尉卒齐声应答道,也各自收起兵器,一时之间,院中紧张的气氛才稍稍松了几分。
“愣着作甚,都退到一边去,灌将军定然有大事与我商议。”樊千秋说完后作不耐烦的表情摆了摆手,廷尉卒这才让开一条路。
“”樊千秋回头看一眼卫广,示意其控制住灌阴之流,然后才转过身来,笑嗬嗬地走到灌夫的面前。
“灌将军,下官向你问安了,今日只是个小案,怎将你惊动了,如今这天色,你当在府中用晚膳吧?”樊千秋不甚躬敬地行礼。
“小案?若是小案,本官怎会知晓?”灌夫仍然面色不善,双眼更怒火中烧,但杀气倒是已经收敛了些。
“是啊,下官倒是也想知道,将军怎知晓今日之事的。”樊千秋笑嗬嗬说道,灌夫的眼中再闪过了慌乱。
“嗬嗬,这黄泥掉在裤裆里,不是矢也是矢了吧。”樊千秋心中好笑,又看向了几步之外的卫布,示意其站出来说话。
“使君,下官刚刚一路追赶那中箭逃遁的贼人,亲眼见其蹿入中尉府,而后—灌将军便发兵了。”卫布如实上报道。
“你这狂徒!胡说八道什么!在此处胡乱攀咬,本官将你全家都捉入北军居室!”灌夫恼羞成怒道,自然未看清卫布。
“灌将军啊,要谨言慎行啊,此人——我亦很忌惮啊,”樊千秋故作惊慌地说道。
“恩?为何?”灌夫冷问道。
“他是———是车骑将军胞弟,亦是卫夫人胞弟,捉不得啊。”樊千秋压低声音道。
“!?”灌夫再看卫布一眼,脸色一变,轻咳了几声,假装这嗬斥从来都没有过。
“将军,那贼人为何会去中尉寺?不会—不会是请将军来当救兵吧?”樊千秋干笑几声,接着道。
“莫要胡说!他是群盗歹人,怎与本将有关联,你再胡说,当心本将上书弹劾你!”灌夫心虚辩道。
“那是——”樊千秋穷追不舍道。
“是——是——”灌夫皱眉刻,终于接着道,“是来自首的,所以本将才带人来此处看看。”
“既然是看看,将军便也看完了,廷尉寺办案,将军可以率部先回。”樊千秋忽然正色说道。
“我身为中尉,有巡视长安治安丶剿灭城中贼盗的职责,怎可回去?”灌夫开始争论了起来。
“下官都说啦,有廷尉寺在此处,将军不必插手,你审或是我审,不是都一样吗?“
樊千秋再笑道。
“不可!又不是巫蛊之案!凭什么由你廷尉寺来审,本官品秩更高,本官带他们走!”灌夫急忙道。
“嗬嗬,总有先来后到吧,否则世人要说将军小肚鸡肠,抢功劳了。”樊千秋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
“当年平定七国之乱之时,本将率二十骑冲入了敌军大营中,斩下叛王鼓旗,立下夺旗之功,这小功,看不上!”灌夫怒道。
“既然灌将军不是要抢功,那便请回吧,这小小的群盗之案,廷尉寺碰到了,便管了。”樊千秋气定神闲地说道。
“不可!他们聚起的人多,定然是大案,本官若是既然遇到,定要将其带!”灌夫强撑着的怒意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慌乱。
“将军是怕我徇私枉法吗?”樊千秋道,自然是在意有所指。
“—”灌夫并没有答话,脸色更阴沉。
“不如这样,就在此处审,看看他们到底是何处来的群盗,说不定是”樊千秋笑了笑,再说道,“说不定是官扮群盗。”
“不可!”灌夫第三次拒道,慌乱更显,他已看到了灌阴等人惊慌失措的神情,樊千秋只要再问一次,他们定会尽数招供的。
“灌将军,下官只想说一句,你若再阻,旁人恐怕会起疑,这些人刚刚都说过,他们是中尉府的人啊,灌将军是不是怕——”
樊千秋说到这里,便恰到好处地停下了,然后干笑了两声,他在昏暗的灯火中,看到灌夫那双豹目在闪铄着,似在不停躲闪。
“樊千秋!放肆!你是何意?当心本官向县官上书,弹劾你诬告当朝列卿!”灌夫色厉内荏地高声道。
“嗬嗬,不能放肆也已经放肆许多回了,今日,本官亦不在乎风评了,非要将这些人当场审明白!”樊千秋义正词严地怒道。
“本将就在此处,倒也想看你敢不敢审。”灌夫眼见对方仍不识趣,顿时恼羞成怒,硬着头皮硬顶道。
“好好好,那将军就看着。”樊千秋说完之后,笑着点了点头,便踱步走向了几步之外的灌阴等人,后者全都吓得连呼救命。
“你敢!本官宰了你!”灌夫情急之下,猛地就拔出了长剑,刚刚收回兵刃不久的那些北军兵卒重新亮出了兵刀。
不等樊千秋下令,廷尉卒亦针锋相对,将让出的那条路重新堵起来,双方再次陷入了刀光剑影之中。
樊千秋只停下了片刻而已,在朝怒气冲天的灌夫轻篾地笑了笑之后,便继续踱步走到了灌阴的面前。
他一边看着灌夫,一边缓缓地拔出刀,刀尖对准了灌阴的脖子:“本官再问你一次,你究竞是群盗,还是—中尉寺属官?“
“我丶我丶我——”不知是这灌阴也有口吃的小恙,还是此刻被吓出了毛病,他亦是梗着脖子喊了许久,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说不出来,看来便也是心虚的群盗。”樊千秋举起了刀,似乎要戳死眼前的这人。
“我是中丶中——”灌阴终于说出了第三个字。
“北军子弟,动手抢人!”灌夫猛的一声大吼,打断了将灌阴的话。
“廷尉卒,拦住他们!”卫广几乎在同一时间下了命令。
双方兵卒躬身压步丶兵刃半退丶张弓弯弩——箭在弦上!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亢的喊声忽然从院飘了进来。“丞相—驾到!
闲—回避!—凶器—收鞘!”
话音刚刚入耳,院中的形势立刻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
灌夫如释重负,灌阴如获大赦。
北军兵卒和廷尉卒亦松了口气。
唯独樊千秋很不经意地笑了笑:他料定灌夫定然会请窦婴来到援手。
今日自然杀不了灌夫,而想要制住他,不仅得死几个人,更得让这丞相出马。
所以,问题便简单了,今日张网等的那条鱼,其实是这姗姗来迟的丞相窦婴!
很快,身形魁悟丶头发稀疏的窦婴拥着一件黑色的裘皮大氅,出现在了门下。
也许是来得匆忙,他甚至未来得及在花白稀疏的头发中加之黑丝线,所以扎起的发髻松松垮垮的,象极了老公鸡顶上的鸡冠子。
虽然面相略苍老,但是威严不倒:如果说灌夫是一头壮年的豺的话,那窦婴便是一只年老的猛虎!
老则老矣,仍能吃人!
窦婴未开口,仅仅只是用视线在院中扫视一周,便将绝大部分动静压了下去,几乎没有人敢再动。
说绝大部分,自然不是全部;说几乎无人敢动,自然是还是有人动:樊千秋看向窦婴,先笑了笑,然后用刀面拍了拍灌阴的脸。
“啪啪啪”的声音自然不响,但挑衅意味十足,场间众人听得清楚,纷纷侧目,都看向了樊千秋。
“尔等这是作甚?这是长安,不是别处!这般明火执仗地刀兵相向,想要作甚,造反还是谋逆?”窦婴开口便扣下了一顶大冠。
“下官有罪,深夜惊扰丞相,甘愿受罚!”灌夫灵机一动,假装慌乱地扔了剑,连忙便跪下行礼。
北军兵卒见状,亦纷纷收兵下拜,向窦婴问安;接着,便是廷尉卒;再往后,是卫广和卫布两人。
这百官之首的威望果然极强,对官吏兵卒仍然有着无上的压制力,难怪刘彻日后要“废除”丞相。
于是,眨眼间,除了樊千秋,所有人都跪下了。
窦婴看着仍然持刀而立的樊千秋,自然非常不悦,但是他也未发声嗬斥。
刚刚用晚膳时,他忽然接到灌夫派人送来的口信,立刻窥一斑而知全貌。
他知道,今晚之事是这樊大设下的一张网,而且灌夫已经掉到了这网里。
汉军马上又要出征了,巫蛊之案虽然事大,可窦婴因为忙于军务,倒没有过多地插手他如今已位极人臣了,这巫蛊之案对别人而言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所以,当皇帝下诏让樊千秋查办此事之时,他虽然觉得有些意外,却并未太放在心上。
毕竟,在樊千秋在窦婴眼中是个“酷吏”,而皇帝偏偏又喜欢重用酷吏,让此子查案,倒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虽说,樊千秋害死了窦桑林,三年前又险些用一箱陈帐把朝堂掀个翻天,可窦婴已经对他没有太多的恨意了。
因为对方做的这两件事情,与他有些关联,矛头却不是对着他的:头一件事是窦桑林自寻死路,第二件事情整治的是馆陶公主。
而且,自从樊千秋在长安横空出世之后,窦婴本已到头的仕途反而越来越顺。
人们总难免愿相信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事,所以窦婴对樊千秋的恶感倒不算强。
他原本想的是过几日再将樊千秋召来府中敲打敲打,让他做事更十沉稳一些,莫要再惹出什么大乱来。
他甚至还动了将樊千秋收到座下当心腹牙的心思。
可哪里想得到,这狂徒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给堂堂的列卿中尉布下这一张大网,当真已经无药可救了。
这等狂妄之辈,哪有资格当他窦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