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候选人死绝了,本官看你们怎么选这话事人?
片刻过后,这些大小头目们才猛地异起来:来的不是五谷社的打卒,而是县尉统御的郡国兵啊。
这些郡国兵一个个都明盔亮甲,携兵持刃,背弓带弩丶威风凛凛,浑身都散发出一股腾腾的杀气。
门外起码来了五百郡国兵,所以齐整的步伐声从五谷社不同方向传来,大有可以排山倒海的气势。
竟有不开眼的打卒妄图到门口去盘问或阻拦,当场便被冲进来的强弩甲士迎面踢翻摁倒在地上。
眨眼之间,前院和堂前涌来了百多强弩甲士,关防住了四面的紧要之处,还高声嗬斥所有打卒放下手中兵器。
堂中众头目缩颈缩脖,不约而同地退回堂中,徨恐不安地看着四面的情形,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
五谷社在荥阳城横行了几十年,在众多私社中属于独一份,所以已多年没有被郡国兵上门剿杀了。
骤然看到亮闪闪的兵刃,里外自然都很惊慌。
等冲进来的百馀郡国兵弹压住院中的局面后,两个身着袍服的年轻男子从五谷社院门处走了进来。
一右一左,正是荥阳令樊千秋和县尉王温舒。
二人出现,倒让众头目心宽了几分,至少不会被立刻斩杀。
樊千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堂前,笑吟吟地看着众头目,后者呆愣片刻,连忙手忙脚乱地向两位上官行礼问安。
“连日骤雪,如今初晴,本官贸然来访,诸公是主家,不会觉得唐突吧?”樊千秋给了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不不不,二位使君光临鄙社,鄙社真乃蓬生辉啊。”四个“东门”不在,蒋得禄俨然成了社中的头牌了。
“既然如此,何不邀我等进去坐坐?”樊千秋笑着问。
“是是是,二位使君快快进来,我等实在失礼了。”蒋得禄连忙行礼告谢,其馀头目也讨好着让到了两边去。
樊千秋带着王温舒走进了正堂,接着便背手看正墙上那六幅历代社令画象,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些感慨。
几个月前,他们初入这荥阳城,也是在这五谷社正堂上,以陈为首的一众“馆陶党”是何等嚣张和得意啊?
可如今,这些人和后来的同伙,死走逃亡伤,已在荥阳掀不起风浪了。
东门望三父子丶前任县令章不惑丶县丞江平丶县尉阙悦丶代县丞荀仲文都死了。
王胆和王敢则已经倒戈,并且始终牢牢地控制在樊千秋手中,随时都能站出来,充当污点证人。
而郡府户曹陈逃回了阳,敖仓官陈须困守于城南敖仓城,他们二人同样也是兔子的尾巴,注定长不了。
短短数月,攻守之势便已易形,这官场上的搏杀斗争与间巷间的搏杀争斗比起来,激烈的程度倒是不多让。
只是不知道那一尺高的玉座金象今何在,若是拿回去向皇帝献宝,想来也可算是一个小功吧。
看了片刻,樊千秋终于开口了。
“这画象,挂了许久了吧,是不是-换一换?”樊千秋毫无敬意地指了指道。
“—”众头目无人敢接此话,但是都心中一凛,纷纷猜测县令此言有何深意。
只是要换画象,还是要换人啊?
“蒋得禄,你看看,本官应该坐何处呢?”樊千秋转过身来,笑嗬嗬地发问道。
“使丶使君当然是上座了,当上座啊。”蒋得禄指向上首位。
“对!使君当然是上座啊,当上座啊。”其馀头目学舌答道。
“好,本官既然是荥阳令,便不辞了,先前来时坐的是上座,今日便也坐上座。”樊千秋说完便走了上去,坐下了。
“尔等也不必如此拘着了,都各自落座吧,”樊千秋成功雀占鸠巢,他笑着道,“王县尉,你便坐下首位首席吧。”
“诺!”王温舒抱拳行礼,毫不在意地坐在了堂下最靠前那张榻上。
“诸公也坐。”樊千秋摆手故作和善地请道。
“诺——”蒋得禄之流左顾右盼一番,他们此刻虽然是满腹的狐疑,却也不敢置喙,
应下之后,便齐刷刷地坐下了。
“本官今日来此处,是为了两件事情,头一件是官面上的刑狱案件,后一件是五谷社更换社令之事—”
“五谷社更换社令,乃荥阳县的盛事,所以本官想来观礼,尔等不必在意,按定下的制选社令即可。”樊千秋说道。
“—”堂中无人回答此话,只在心中不停猜测,不知县令是何意。
于是,正堂一时间便冷了场,无人出来带头布置,亦无人提出疑问。
渐渐地,众头目越发觉得不妙起来,那些能做主拿主意的“东门”,怎么一个都还没有出现呢?
虽然堂中仍还有六个东门氏,可他们实力只是中等而已,在社中的地位与外姓无异,
没有东门望,他们亦不能做主。
众人一起枯坐了将近一刻钟,便有人坐不住了,不停地在榻上东张西望,很不安分。
樊千秋冷眼旁观,自然发觉,他心中连连暗笑,开始了今日的攻势。
“恩?既然选社令,尔等怎么不动,本官说了,莫因本官在此,便影响了社中大事。”樊千秋高高在上地扔下此言。
“—”堂下众人不能拿主意,视线飘忽片刻,终于落在了蒋得禄身上。
“蒋得禄,他们都在看你,你又是东门公心腹,不如你来说说这关节。”樊千秋点道。
“使丶使君误会了啊,小人只是社中普通行商,与东门社令不熟,不熟丶不熟。”蒋得禄脸色一白,连连出声拒绝。
“熟不熟,本官清楚,本官想听你来说!”樊千秋的笑容渐渐地凝固在了脸上。
“诺——”蒋得禄不敢再托大,便说道,“今次选社令,要用投豆之法,得豆多者便可出任新一任的五谷社社令。”
“此法甚妙啊,比那“父死子继”之法更能看出人心。”樊千秋拍着手称赞道。
“使君英明,我亦觉得此法甚妙。”蒋得禄讨好一句。
“使君英明,我亦觉得此法甚妙。”其馀行商亦讨好。
“既然商议出了定制,为何不投,难道还有什么旁的顾虑吗?”樊千秋默默问。
“这—”蒋得禄有所尤豫,他并不想由自己来出头。
“恩?吞吞吐吐,看着可不爽快,有事倒不如直接说!”樊千秋再逼问了一句。
“使君,因为今日争选社令的两人还没有到。”蒋得禄硬着头皮回答道。
“哦?两人分别是谁?”樊千秋假意不解。
“老社令东门望,还有东门庆。”蒋得禄索性痛快道。
“谈呀,竟是他们啊,为何不早说!倒是本官疏忽。”樊千秋作惊讶状。
“使君,发生何事了?”一行商看出了端倪,忙问道。
“他们两人,今日都来不了啦。”樊千面无表情说道。
“使君何出此言,他们为何来不了?”那行商又问道。
“王县尉啊,你告诉诸公这惨案吧。”樊千秋朝王温舒点了点头示意道。
“诺!”王温舒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中站起来,向众人行了个礼。
“今日晨间,接到了城外黔首来报,在城北桦树林中,有四具男子尸首,疑似凶杀而死——”
“本官不敢怠慢,立刻带缉盗亭长去城北桦树林查案,果然看到四具尸体,四具尸体是东门望丶东门礼丶东门智丶黑齿。”
“勘验四周之后,又查问了北城门附近的人证和物证,已经有了大致推断,不日便可以结案了。”王温舒波澜不惊地说道。
王温舒的这番话,毫无情感的起伏,仿佛死去的并不是五谷社的头目人物,而是寻常黔首家中饲养的猪狗而已。
但是,这每一个字都象一块大石头,浑然被扔入五谷社正堂这摊死水当中,激起了一阵可淹没此间的惊呼丶喧哗丶吵闹当他话音落下时,整个正堂如同开了鼎的沸水,头目们那散发着惊恐和慌乱的吵声,
几乎要将正堂这厚重的房顶都掀开了。
樊千秋和王温舒冷眼看着这些头目,没有立刻制止,而是给他们一些时间,来接受和消化眼前的这个事实。
过了足足半刻钟,正堂中的喧哗之声才逐渐小下去,用不着引导和训斥,头目们自然将视线投向上首位的樊千秋和王温舒。
“这——便是本官今日来五谷社要说的头一件事情,王温舒,接着往下说。”樊千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诺!”王温舒冷看众人一眼,接道,“昨日县狱无罪开释东门礼,东门庆为夺今日这社令之位,半路劫持了东门礼———”
“之后,又派那黑齿用东门礼的血书将东门望谁到树林伏杀,动手之人乃提前买通的五谷社打卒,亦同时杀了东门礼—
“本官今日已经在城中大索过,参与伏杀东门望的打卒已尽数归案,对其所犯之罪行是供认不讳,东门庆乃首恶无疑———”
“另外,东门智昨夜亦被杀于一院中,尸体沉入了城门护城河,虽不见尸首,可亦有被收买的子弟招供了,定无错漏!”
王温舒的话仍然说得斩钉截铁,堂中一众行商虽然仍有错和惊恐,但是却又不得相信,东门望一脉的三根顶梁柱都断了!
这几日,东门庆一直都在四处串联和关说,堂中众人未必都倒向他,但对他的野心是看得清楚明白的。
所以,东门庆杀死东门望父子三人,听起来耸人听闻,但是若从缘由和动机上看,却也说得极为通畅。
“使君,你刚才说这东门庆也死了,这又是什么情形?”蒋得禄吞吞吐吐地说道,问出了众人的疑惑。
“本官带人查看了周围的种种痕迹,亦找了乡野的黔首来询问过,杀东门庆之人,正是城外的贼盗。”王温舒一字一句道。
“贼丶贼盗?”堂中许多人都惊呼,贼盗危害荥阳一个多月,他们都吃了大苦头,这几日才稍稍平息,此刻怎又冒出来了。
“恩,正是贼盗。”王温舒点头道。
“是杀了县尉和荀县丞的贼盗吗?”蒋得禄心有馀悸问道。
“看手段倒相似,但已经没了踪影,诸公不必担忧,想来是向北逃窜时,顺手杀的。”王温舒的声音仍然非常平静和淡定。
“原来如此。”众人虽然还觉得东门望四人的死还有些蹊跷,可木已成舟,且贼盗不会再兴起,他们便也就逐渐地放心了。
接着,众头目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在一番沉默的思考之后,不少人脸上便露出了贪婪和欲望。
“要钱不要命,都想分一杯囊啊。”樊千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只是冷笑。
“蒋得禄,此刻东门望和东门庆都死了,你觉得当如何选社令?”樊千秋看向了堂下冷漠问道。
“鄙人以为,社不可一日无令,堂中都是社中头目,可从中投豆选出社令。”蒋得禄倒是机灵。
“恩?出来争选社令之人,可有什么要求?”樊千秋样装不明白地问道。
“在场之人,自然都可以争选。”蒋得禄说完此话,看了看那些非东门氏的头目,意有所指道。
“蒋公谬矣,前几日都定下了,可争选社令的必须是东门氏!”一个老者站出来,他名叫东门喜,乃是东门望的堂兄。
“东门望死了!东门庆也死了!这规矩自然得改改!”蒋得禄在此间实力最大,此刻站出来煽动,自然是为了当社令。
“若无东门氏,五谷社怎可能有今日,尔等外姓人,真乃见利忘义!”东门喜之言,
立刻引来了剩下几个东门氏附和。
“嗬嗬,若不是东门望硬与县令作对,五谷社还确实不至于如此,尔等还有脸提!”蒋得禄向樊千秋表达了臣服之意。
二人一言一语,整个正堂登时便乱了,不管东门望和东门庆之前如何关说游说的,此刻正堂的局面情形发生了新变化。
外姓粮商的势力大,站在蒋得禄这头;东门氏粮商的势力小,站在东门喜这边。
没有了东门望这些大头目来弹压局面,当真便是群雄纷争了,人人都想当社令。
双方在堂上不停地争吵,许多成年老帐都翻了出来,丝毫没有顾虑,丑态尽失。
也许积怨实在是太深了,外姓行商差点冲上去动手,幸有王温舒在,才未流血,
等这些挑梁丑角闹够了,樊千秋才阴着脸站了起来。
蒋得禄和东门喜虽然闹得凶,可亦看出了县令和县尉对今日只是有最终决定权,所以,看到此景,立刻就各自闭上了嘴。
“如此吵吵,成何体统?看着简直像乌合之众!”樊千秋板着脸孔训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