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本将不只怀疑二三子当中藏有歹人,更怀疑有人想谋逆!想弑君!”樊千秋猛地大喝,众人纷纷侧目,这罪名太大了吧?
“我乃廷尉正,按制有扫清宵小之责!我乃卫将军,有屏藩护卫皇帝之责!
我乃安阳侯,有安定天下之责!抓尔等,乃天职!”
樊千秋这几句话一气呵成、义正词严,活脱脱一个忠臣的模样,自然振聋发聩。
此间众人,上到张骞,中至屠各夸吕,下到普通护骑,都被樊千秋的这“赤胆忠心”镇住了。
他们全都面露崇敬,将樊千秋视为赤胆忠臣,不敢有半点质疑。
在这副半真半假的“忠臣面具”之下,樊千秋饶有趣味地在众人的脸上扫视着,他对自己的演技非常满意,至少可骗过此间人。
骗?百官公卿的事,怎么能叫骗?这叫权变。
等众人的入城之后,此事便会在长安飞传开,那时,长安官民不只会知道他樊大回来了,更会宣扬今日之事,传颂他忠君守礼。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面上是君恩臣忠,实际上是勾心斗角,这熟悉的感觉,可算回来了。
在边塞和匈奴人搏杀,那是一种乐趣;回长安和群臣皇帝演戏,又是一种乐趣。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其乐无穷!
“屠各夸吕,快去!莫误事!捉住之后,将他们都带去北阙!”樊千秋再下令。
“诺!”屠各夸吕答完,立刻就率领着一屯护骑,押着田错等人,朝灞桥冲去。
不多时,《安世曲》走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惊呼声。而后,聚在灞桥前的人群乱了,数百黔首“轰”地一声,作鸟兽散!
屠各夸吕这匈奴人,可不会对舞官乐官手下留情,该捆绑结实的,一个不会漏。
“张公,本将如此处置,是不是有些癫悖狂妄?”樊千秋看向身边的张骞问道。
“这并非癫悖狂妄,而是防微杜渐。”张骞笑着说道,他也适应长安的风气了。
“哈哈,张公不会只是奉承本将吧?”樊千秋大笑几声,意有所指地半打趣道。
“我别无旁的本事,唯有一张铁嘴,哪怕到了皇帝面前,我亦象现在这般奏对。”张骞朗笑道,他已听懂樊千秋的言下之意了。
“————”张骞而后又笑道,“刚才下官还腹诽将军,怕将军不熟悉礼制典章,做出孟浪之事,没想到将军竟还通晓音律之事。”
“哈哈,只是————略懂而已。”樊千秋说完畅快大笑了几声,张骞亦以笑应和。
“张公能为本将在御前澄清,我在此先行谢过,”樊千秋行礼后再道,“本将要先入城,张公跟着车仗缓缓而行,不必着急。”
“将军自便即可,日后定登门拜访,以谢将军的搭救照护之恩。”张骞在马上深深行礼,身后的堂邑父跟着行礼,樊千秋再谢。
“郑衮,派卞雄随扈本将即可,你带车仗护送张公及林娘子入城,再把本将的铠甲拿来,我要着全甲向县官谢罪。”樊千秋道。
“诺!”郑衮答道。
“尔等直接去北阙甲第的安阳侯邸即可,一切皆已布置妥当,邸中诸事都听林娘子吩咐。”樊千秋多馀吩咐一句,郑衮再领命。
这座侯邸两年前就已经建好了,不仅是安阳侯的府宅,也会成为卫将军府在长安城的留府,公事和私事都在此处置。
樊千秋一直在云中,自然还没有来过,但侯第中的家臣和属官他却提前布置了,多是直接从万永社调来的故旧亲信。
最重要的家丞正是人狠话不多的简丰。
如今,万永社是整个长安唯一的私社,牢牢把控着长安县寺难以涉足的地下秩序,在间巷之中已没了可匹敌的对手。
简丰自然也就闲了,与其当一个乡佬,不如来给樊千秋当家丞。
除了安阳侯邸,樊千秋在自己的封地还有一座更大的安阳宅弟,那里亦有一班信得过的属官,专门负责接受封地上缴的赋税。
列侯虽然没有“治民”的权力,却也是八千户黔首的“主家”,要处置的琐事同样千头万绪,不能有半点敷衍大意。
万一出了歹事,背上一个“封地混乱”之罪,同样要遭到斥责。
一刻多钟之后,灞桥上的闲杂人等清除得差不多了,樊千秋朝身后一个二百石的官吏说道,“卞雄,随本将进城,去北阙!”
“诺!”这个昔日在雒阳城把守城门,对绝尘而去的樊千秋羡慕不已的农家子,经过两场大战,已升为将军府的门下缉盗了。
“走!”已经换上铠甲的樊千秋说罢,扬鞭策马,率先冲出车仗,卞雄和两什甲胄分明的护骑亦脱颖而出,冲向了灞桥方向。
巳初时,清凉殿,日光缓缓爬上窗棂,蝉鸣渐渐响成一片。
稚童清脆欢快的笑声从殿中肆意传出,让殿外的内官郎卫都不禁嘴角上扬,忍不住看向正殿方向。
殿内,已是一副中年人模样的刘彻正光着脚,披头散发地在殿中绕圈跑动,肩上托着四岁的刘据。
刘彻时不时会模仿战马做出振鬣回顾的模样,手持木剑的刘据则左右挥剑,口中不停地喊“驾”。
——
父子二人满头是汗,却耍得不亦乐乎。
这倒苦了跟在父子二人身后的内官荆,他伸长了两只手臂,一边追一边护,既怕皇帝“马失前蹄”,又是怕太子“不慎坠马”。
刘彻驮着刘据在看不见的匈奴人中冲了几个来回,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了。
“兵卒战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还请刘将军下令,让我等歇上一口气吧。”刘彻扭头看向刘据笑问道。
“不可!军臣单于就在百步外,当、当追上去!”刘据用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喊道,两脚还抖了抖,仿佛催促马儿再跑快些。
“好!便听将军的号令,掩杀过去,阵斩单于!”刘彻笑着说道,顾不得满头的汗水,又接着往前跑,带着将军追杀匈奴溃兵。
二人又跑了三四圈,终于追上了“军臣单于”,已经热得满脸通红的刘据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杀”,而后猛地将木剑挥向右边。
“单于授首!”刘据激动地喊。
“将军威武!单于授首!”刘彻亦畅快地大喊,他把手伸到刘据的腋下,一下子就将得胜的将军高高地举过头顶,惹来一阵笑。
“上报将军,既斩单于,兵卒战马能否歇一歇?”刘彻仍一本正经地向刘据请道。
“好!全军歇息!而后再追杀左谷蠡王伊稚斜!”刘据将手中的木剑收回了鞘中,拍了拍刘彻的脖子,仿佛在劝勉胯下的战马。
“好!谨遵将令!”刘彻笑道,这才看了一眼身后的内官,荆立刻大步追了过来,将还在兴头上的太子从皇帝肩膀上抱了下来。
“据儿,先歇一歇,喝一口绿豆汤,加了蜂蜜。”刘彻一边将散乱的头发束起来,一边随意地指向那张距离皇榻几步远的小案。
平时被皇后管束着不能吃冰饮的刘据欢呼了一声,雀跃着跑向那张小案,他不等荆出手帮忙,便踮起脚尖,从冰鉴中舀绿豆汤。
而后,刘据便抱着那只朱漆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荆则拿着一把缎面的小扇,一边为刘据扇风,一边叮嘱他莫要饮得太急。
刘彻满脸慈祥宠爱地望着刘据,笑着摇了摇头,有一些吃力地坐回皇榻。
荆又快步走了过来,先递上一块浸在冰水里的巾帕,又送来一碗绿豆汤。
刘彻擦去额上的汗,便不甚雅观地箕坐在榻上,小口小口地抿着这种从民间传入宫中的冰饮——用料简单,但却是消暑的佳品。
一时间,这清凉殿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日头又高了,蝉也唱得更欢了,郎卫内官身上的汗也浸透了衣冠。
但是,清凉殿里面却不算炎热,而是保持着最令人舒适的温度一只要不在殿中来回地奔跑跳跃,哪怕正午时分,也难见汗滴。
大殿四周的墙角下摆着一个个如莲叶一般的圆形铜盘,铜盘上摆着去年冬天存在地窖里面的冰块,冰块散着一丝丝冰凉的白气。
殿墙的窗户全都大大地开着,上面挂着的不是纱帘,而是更加透气的水晶珠帘。每有微风吹过,水晶便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殿外则建有蜿蜒的沟渠,从渭水引来清澈的流水,带走堆在此处的暑气。
若说盛夏时节的长安城是一个大火炉,那这清凉殿便这座火炉里的仙境。
刘彻看着正在饮汤的刘据,不免感叹:时间易逝,这竖子竟然这样大了。
——
几年前,刘彻初见此子,只有一臂长,躺在布衾之中,倒象一只小羊羔。
一眨眼,便长到四岁了,而且比其他的稚童长得更快,不仅个子高许多,说话也比寻常稚童流畅。
嗯,不愧是刘氏的血脉,也多亏皇后教得好啊。
既然长大了,便要给他找老师了,刘彻在心中思索着,要为大汉未来的继承人找一个合适的老师。
他首先想到了自己的“老师”董仲舒,学识渊博、品行方正,虽然“天然感应”的说辞到了后来有些狂妄,却仍然是最佳人选。
可惜,董子已经老了啊,这几年一直闭门不出,时不时还传出驾鹤西去的谣言,常惹得群儒震动。
除了董仲舒,孔子十一世孙孔安国也是合适人选,如今就在长安城担任谏大夫,学识不逊于董子,熟读群经,品行为当世称道。
而且,孔安国曾师从大名鼎鼎的伏生,“辈分”极高,让据儿拜他为师,天下儒生定不敢轻视他:这些儒生,为人就是太傲慢。
但是,孔安国精研的是《诗》和《书》,虽同为儒经,却称不上是显学,不象《春秋·公羊传》那般,可以直接用于治国理政。
另外,一桩旧事也让刘彻将孔安国排除了出去。十几年前,鲁恭王扩宅院,毁坏孔宅,得古文《尚书》和古文《论语》若干卷。
孔安国便将全副身心都置于其上,参考今文《尚书》整理出了《古文尚书》
五十八卷,而后开舍讲学,算是开创了古文经一派。
这虽然是儒林的盛事,但同样是一门新学,刘彻作为今文经的信徒,对“古文经”一直持有怀疑态度: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邪说?
第三个人选,便是司马相如,此人有才气,写赋的本领自是无人可出其右,文名横扫长安,不知多少女子争相追逐。
先帝不喜赋,所以司马相如并不得志,后来刘彻偶然读到了他献上的《子虚赋》《上林赋》,相见恨晚,才拔擢其为宫中郎官。
此人不仅有文采,交通郡国、宣扬教化的才华也上佳。
司马相如昔日曾奉诏安抚因唐蒙苛政引起的巴蜀民乱,仅用一篇《喻巴蜀檄》便稳定住了蜀地的局面,为朝堂节省了许多军费。
此后,又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出使西南夷,用一篇《难蜀父老》宣讲朝廷政策,成功招抚了邛、笮、冉、等部,开通西南夷。
然而,司马相如虽然有才名,在儒经上却无太多造诣,写赋写文终究只是技艺,比不上治经的这大道。
身为治国的皇帝,只需理政,下诏或作书,自然有文士代劳,专于此道,反而是玩物丧志、误入歧途。
况且,司马相如为人很浪荡,曾抛弃对自己有恩的结发之妻卓文君,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实在不堪。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刘彻的脸有些发烫,他喝了一口冰镇的绿豆汤,才稍稍凉快了下来。
刘策又思索片刻,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几年之前,刚刚从右内史调任沛郡郡守的石庆。
石庆如今五十岁,还算是壮年,出身名门,其父石奋以“孝谨”闻名,且善于教子,石庆兄弟四人皆出仕为官,都官至两千石。
所以石奋又被世人称为“万石君”!石奋是孝子,又善于教子;那石庆定然也是孝子,教出来的弟子也会孝谨,正合刘彻心意。
石庆不仅以谨慎忠厚而闻名,理政亦有名臣之风,昔日出任齐相时,善于德治,使齐国政通人和,黔首甚至立“石相祠”纪念。
此外,石庆与董子一样,治的是《春秋·公羊传》,而且造诣极高,刘彻曾数次与其议论,皆有所得。
不过,石庆也有一缺点,那便是谨慎太过,甚至有些迂腐。
昔日,他曾经担任太仆,常常给刘彻驾车。
一次,刘彻本想问其治下御马共有几何,此子竟用马鞭一一点数后,才回答“六匹”,引来旁人嘲笑。
但是,谨慎一些倒也好,不会把刘据教坏,日后也不至于惹出祸端。
想到此处,刘彻做出了决定,向刘据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