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之后,卫将军及安阳侯车仗在一百护骑的护卫下,从总督府城南门驶出,披着朝阳,踏着尘土,浩浩荡荡地向着南边赶去。
整个车仗共由九辆驱驾马车和三十个专门的侍从组成。
最前面是两辆乐车,一为鼓车,一为金车;随后是三辆安车,中间那辆朱轮皂盖配有错金银的车件;最后是四辆立乘车。
至于随从,其中的一小半,手持着乐器;剩下的一大半,则拿着弩机、铁剑、铜戟、旗帜之类的礼器————总之,自有威严之气。
除此之外,还有几辆二驾马车跟在车仗后,这些都是亲眷随员的马车,万万不可随意地混入列侯车仗。
在一阵阵鼓乐声中,这车仗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官道上。
元朔三年八月十二日辰时前后,这支长途跋涉了十几日的队伍终于来到了长安城外灞桥以东五里处,在此,缓缓地停下了车轮。
不多时,车仗中那辆列侯乘坐的驷驾安车的车帘被掀开了,一张坚毅英俊又饱经风霜的脸从中探出,皱着眉头向西边看了几眼。
他不是别人,正是大汉唯二的重号将军—一卫将军樊千秋。
为先锋的护骑屯长屠各夸吕纵马跑过去,而后下马再行礼。
“恩?为何————停下来了?”樊千秋问。他们今日是卯时启程的,至今不过行了一个时辰,完全可以一口气赶到长安城灞城门。
“将军,灞桥上有些动静。”屠个夸吕道,他跟在身边三四年了,早已“移风易俗”,若不特意提起,看不出他的匈奴人身份。
“动静?”樊千秋不禁皱眉,从云中城出发之后,一路都非常顺畅,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沿途的官吏黔首对他更是敬重有加。
“看样子,起码有数百人之多,郑司马怕有蹊跷,便下令停下了。”屠各夸吕说的郑司马是郑衮——从队率升为将军府司马了。
“能有什么蹊跷,光天化日下,难不成有人劫道?难不成有贼人?”樊千秋笑着打趣道,面上看着轻松,心却渐渐提起了警剔。
“罢了,长安城就在眼前,不急于一时,先前出发仓促,未用早膳,不如在此处歇歇脚,先用了早膳吧。”樊千秋不动声色道。
“诺!”屠各夸吕叉手答道,然后便向前后传令,车仗便缓缓移到了官道边上,又有护骑立刻下马,在几棵柳树下支起了凉棚。
樊千秋看着一众护骑忙前忙后,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感慨。
算上这一次,他已经是四次途经这灞桥,进出长安城了。
去荥阳赴任,回长安城考课;去云中赴任,再回返回长安城————前面三次,都来去匆匆、轻车简从,甚至没有在灞桥停留片刻。
今日却不同,身为重号将军和列侯,哪怕他想“孤身来往”也已经不能了:
列侯高官进退皆有成制,越是位高者,便越要受限。
就象他今次回长安城,便提前了半个月向皇帝奏请:何时离开云中,何时抵达长安,有哪些属官随从,护骑几人,全都要载明。
其实在平日,朝中重臣未必次次严格遵守这个规矩,但樊千秋不敢,他是头一次以“重臣”身份回朝,自当谨慎,不敢太松懈。
“将军,布置妥当了。”屠各夸吕又来到车前上报,四处都已经布置安稳,护骑更是全部下马,在凉棚四周错落有致地把守着。
此刻,天色还早,但官道上已有了赶早进出的黔首,他们看到甲胄齐整的护骑之后,全部远远绕开了,虽不惊慌,亦不敢靠近。
“把张公请过去,还有林娘子和霍去病也一道过去,约束住麾下的儿郎们,千万不可惊扰到来往的黔首。”樊千秋环顾四周道。
“诺!”屠各夸吕立刻向跟在身后的亲信传达命令,之后才为樊千秋打开安车的门。
“————”樊千秋从车上下来之后,又面朝西边看去,很快,他便在远处找到了灞桥。
灞水在四五里之外由北向南蜿蜒地流淌,灞桥刚好建在一处隆起的塬上,横跨灞水。
因为“灞塬”比周围高出不少,所以灞桥很显眼,随意一看,便能轻而易举地找到。
此外,灞桥不只是一座桥,还是一个乡,上千户黔首分四个里住在塬上,每里都有桓墙合围,远远看去,就象四座小小的城。
而桥及两头的官道恰好从灞桥乡中间直穿而过,把这四个闾里平分在了东西两侧。
平日,长安黔首官吏都在此处迎来送往,因此灞桥乡比其他野乡人气旺,桥头桥尾还形成了热闹的灞桥市。
其实,纵观大汉七十馀年的历史,灞桥的地位非常重要,几次损毁,又几次重建,见证了无数惊人的变故。
昔日,高皇帝和楚霸王争霸天下,便是在此处部下重兵,利用灞水阻挡楚军西进,奠定了入主关中的基础。
不管是高皇帝还是楚霸王,都已成为冢中的一具白骨了,但灞桥仍然屹立于此处,看英雄豪杰的来来往往。
“————”樊千秋眯着眼睛看了看,便隐约看到了屠各夸吕说的“动静”。
如今天色尚早,官道上行人黔首不算多,灞桥上也不应该有太多的行人。
但此刻,灞桥桥头上聚着黑压压的人群,草草估摸,起码有七百人上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樊千秋皱了皱眉头,已经知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了,先前不好的预感渐渐爬上了心头。
“来的人确实不少啊。”樊千秋自言自语道。
“要不要下吏去探查一番?”屠各夸吕问道。
“你头一次来长安,看不懂汉人的花花肠子,让郑司马换下铠甲去探探,莫要声张。”樊千秋笑着打趣道。
“诺!”屠各夸吕亦笑了,行礼之后便去了。
樊千秋暂时从远处收回了视线,脚步轻松地走向了十几步之外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凉棚。
已经在篷下落座的那四个人看樊千秋走过来,便从席上站起身来,向后者行礼然后问安。
“灞桥上不知有何喜事,本官怕冲撞了黔首,所以才停住了车驾,还是此时仍然凉爽,我等可先用早膳。”樊千秋笑道。
场间四人各自笑应几句,又重新在席上落座,几个随行的奴婢百年将简单的吃食摆到案上。
左边席上坐着的是霍去病和林静姝。
霍去病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早长成了一个英武的青年,今次回来,他便要附籍,而后便可以为官或从军了。
林静姝倒未见太多的变化,虽然身形稍稍丰腴了一些,但依然是眉目清秀,不说让人过目不忘,却也明艳。
右边席上坐着的则是张骞和堂邑父。
张骞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还不到四十岁,因为在西域辗转十几年,饱经风霜,皮肤粗粝,看着显老许多。
不过,十几年的煎熬并未磨灭此人的心性,反而让他比旁人更旷达,言行举止,颇有气度,常常爽朗大笑。
这一路上,樊千秋不时向他询问西域风物,在对方的介绍讲解之下,樊千秋对整个西域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同样,樊千秋对西域的“好奇”也让张骞感到意外,他在“倾囊相授”的过程中,亦将樊千秋当做了知己。
四十出头的堂邑父与屠各夸吕一样,是一个匈奴人,和张骞不同的是,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少与旁人多说。
此刻,朝夕初升,晨风轻拂,柳枝摆动,凉意阵阵,虽然案上的吃食非常简陋,凉棚下的几人却很是惬意。
“来,以水带酒,我敬张议郎。”樊千秋吃完一只胡饼之后,便拿起了茶杯,笑着向张骞举了起来,敬道。
“呀,樊将军多礼了。”张骞虽然将樊千秋视为知己好友,可二人身份悬殊,他对后者的礼遇仍有徨恐。
“张公,马上到长安了,为何我看你这几日倒是笑得少了些?是有什么忧愁吗?”樊千秋非常直接地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樊将军,离乡十三载,家中还剩谁,不敢想。”张骞笑着摇头道。
“近乡情更怯,我只离开长安只三年,城中亦没有太多亲眷,但这两晚同样睡不熟。”樊千秋心有戚戚道。
“是啊,日月如梭,诚不欺吾。”张骞笑着感叹道,但是眉间的忧色却不曾消散。
“张公,休要丧气,你过的这十三年,抵得过别人的三十年。”樊千秋击剑勉励。
“哈哈,听君一言,心中稍安,未能尽孝,却已尽忠。”张骞亦举杯以水代酒道。
“张公能行万里路,我很羡慕。”樊千秋开始缓缓垫话,他本想入城后再提此事,但如今闲着,那不如现在就提起。
“樊将军阵斩单于,我亦羡慕,昔日困于匈奴之时,我曾见过军臣单于,鹰顾狼视,乃大漠枭雄,不是泛泛之辈。”张骞道。
“鹰和狼亦会衰老,我是侥幸,碰到了狼鹰苍老的时候。”樊千秋提起两年前立下的旷世奇功,已经平静许多了,不再激动。
“哈哈哈,将军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二十岁岁封侯拜相,是多少人的夙愿梦想。”张骞笑道,爽朗的笑声惊得麻雀胡乱飞“张公,实在冒昧,我有一事相求。”樊千秋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行礼请道。
“恩?有事求我?”张骞皱了皱眉头,既疑惑又了然—疑惑樊千秋有何事求他,了然樊千秋为何这一路始终对他礼遇有加。
“正是,张公不会觉得我阴险奸诈吧?”樊千秋笑道。
“哈哈,自是不会,可如今我子然一身,不知能帮将军何事?”张骞不觉得受骗,反而对樊千秋的坦荡直言又多了几分好感。
“今年,卫将军率汉军击溃了休屠王部和浑邪王部,两部西退千里,收复河西走廊之机到了,我将向县官上书,在此置郡。”
“河西走廊从东到西置四个郡为宜,名字我都已经想好了,分别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有了这四郡,便可连通西域。”
樊千秋说着,不禁瞟了瞟坐在一边静静听着,一边吃胡饼的霍去病。
在原来的历史在线,休屠王部和浑邪王部本该是由霍去病在三年之后攻破的,他也正是凭此役被刘彻封侯。
可现在,这个功劳却被卫青“抢”去了。
说得更加准确一些,是被樊千秋截断了。
三年之前,从樊千秋大破白羊部、楼烦部开始,整个天下的局势便不可逆转地出现了大变动,完完全全脱离了原先的走向。
所有的事都在加速。
就连少年成名的霍去病,都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潮流之后。
好在,霍去病身体很好,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华。
一颗再再升起的将星,又怎可能在这大时代缺少机会呢?
“张公,你可知这四个郡的郡名有何含义?”樊千秋问。
“————”张骞正为此事感到吃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樊千秋竟然要上书皇帝在此处置郡,而且一口气还要置四个郡!
十三年前,张骞初次出塞前往西域,走的便是河西走廊,但那时此处还处在匈奴人的兵锋下,那十几日走得是战战兢兢。
若在此处置郡,不仅大汉的疆域会得到扩张,从汉地前往西域也会方便安全许多。
商贾往来、货值贸易、互通有无、宣扬教化、出兵讨伐————都会因此而获得便利。
张骞在西域行走十三年,见过那里的繁华,自然知晓东西沟通会给大汉带来什么。
“我粗陋无闻,不知其意,还请将军不吝赐教。”张骞稍稍稳住心神,出言问道。
“武威乃武功威震,张掖乃张国臂掖,酒泉乃御酒入泉,敦煌乃盛大辉煌。”樊千秋神秘地笑道。
“看将军所言,似乎还有别的深意。”张骞前趋再问道。
“张掖是目的,武威是手段,酒泉是利益,敦煌是结果。”樊千秋再解释道,将自己经营西域的策略融入了这四个地名。
“将军有远谋,让人钦佩!可不知,我能做些什么?”张骞叹罢再问,他此刻已全知晓樊千秋的图谋了—一所图非小啊。